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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推理 第二卷 巖永琴子的現身 第五話 幻象自動販賣機

    「九郎學長,請問你有用過烏龍面的自動販賣機嗎?」

    巖永琴子對櫻川九郎如此問道。

    九郎停下敲打電腦鍵盤的手,露出彷佛聽到什么奇怪事情似的表情抬起頭。

    「烏龍面的自動販賣機?」

    「是的,就是按下按鈕之后過一段時間就會有熱呼呼的烏龍面裝在塑膠碗或保麗龍碗中,自動從取物口跑出來的東西。另外也稱作面類自動調理販賣機,有聽過嗎?寬度約一百二、三十公分左右,比常見的飲料自動販賣機稍微大一點點。」

    說著這些話的巖永其實也沒利用過那樣的自動販賣機,甚至也沒有實際看過,只是知道相關知識而已。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日,雖然進入了梅雨季節不過天空卻很晴朗,可說是情侶們外出游玩的好機會。然而九郎卻從早上就忙于大學的報告,對于來到房間找他的巖永只是說了一句「如果報告寫完還有時間我再陪你」并一臉嫌麻煩似地揮了揮手。

    至于巖永則是為了不要讓九郎嘴上那么說卻拖拖拉拉地不完成報告,試圖丟著女朋友一整天不理她,因此待在九郎旁邊監督著。

    而巖永之所以會提出自動販賣機的話題其實也不是為了約九郎出去玩,而是她身為妖魔鬼怪的智慧之神,必須處理手頭上接到的商量委托才行。

    「不只是烏龍面而已,那機器也可以提供蕎麥面或拉面。聽說在一九七○年代生產了幾個種類,放在車站、一般公路休息區或高速公路服務區的樣子。由于二十四小時都能用便宜的價格吃到熱呼呼的面類,當時似乎相當受到喜愛。然而后來因為便利商店等店家的普及,使需求變低,機器也不再制造,所以現在變得很少看到了。」

    「自動提供裝在碗中的熱烏龍面,究竟是什么構造啊?總該有裝湯吧?」

    九郎即使聽了說明,似乎還是沒辦法想像在販賣機里面是如何自動化提供烏龍面的樣子。

    「雖然根據制造廠商多少有點差異,不過基本構造其實很單純喔。在機器里面預先放了幾個裝有面類與配料的碗,然后當客人按下按鈕就會把其中一個碗移動到調理區域,注入熱水為面與配料加溫。接著把熱水倒掉之后再注入熱湯,最后把碗移動到取物口。從按下按鈕之后只要大約三十秒就會有烏龍面出來,因此應該是相當系統化的設計。」

    「也沒你講的那么單純吧?我覺得光是準備裝了面與配料的碗放進機器里應該就很費工夫了。」

    畢竟不像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只是把罐子或寶特瓶裝進去那么簡單,而且保存期限肯定也很短。相較起來確實比較費工夫吧。

    巖永一邊整理著情報,一邊繼續為九郎解說:

    「雖然機器本身已經停止制造,不過全國還是有不少機臺仍在運作。設置在大都市以外的國道或縣道、小規模的服務區或休息區等等,相當珍惜地被使用著。由于機器本身的老舊外觀營造出的風情,以及能夠吃到從自動販賣機出來的烏龍面或蕎麥面本身就是非常珍貴的體驗,所以據說也有很多愛好者會特地開車去吃的樣子喔。」

    「這世上還真多各式各樣的興趣啊。那么最重要的味道又是怎么樣?」

    九郎雖然也開始對這話題感到興趣,但還是把注意力又放回電腦螢幕,繼續敲打起鍵盤。而巖永也沒有打擾對方的意思,剛剛就是估計九郎的報告差不多要告一個段落的時候才開口提起這件事情的。

    「畢竟販賣烏龍面的機器本身就做得很好,只要面跟配料還有湯做得好就會很好吃。因為裝在機器里的東西是設置販賣機的人獨自準備的,所以不同販賣機買到的面味道也會不一樣。」

    「原來是這樣,并不是制造廠商提供固定的面跟湯,讓同種機型的販賣機出來的東西都一樣啊?」

    一般人會認為同一家廠商的同一種販賣機里面裝的商品應該大致都一樣,然而每臺機器的商品都不同,也是現存的面類自動調理販賣機的一項特徵。

    「也就是說即使機器上的招牌都一樣,但里面的商品卻各有不同的意思。因此意外地容易凸顯出每個機器設置人獨自講究的味道,明明是機械卻各自有各自的個性,這點似乎也被認為是一種魅力呢。」

    不但可以使用自家制的面,配料也能自由選擇要加入炸豆皮、天婦羅、肉類、魚板還是當地名產等等。湯也可以做成關西風或關東風,而且同樣能夠利用當地特有的食材。

    「只不過由于機械構造上的關系,能夠裝進里面的碗數會有所限制,能夠同時販賣的種類也比較少。在現代社會中這樣的機器會越來越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吧。」

    據說就算是現存的機臺也有些并不是二十四小時都有在運作,有時候商品售完還需要一段時間之后才會補貨。

    「因為機器已經沒有在制造,所以要修理時也沒有零件可換。雖然可以從已經無法修理的機臺中拆零件來用,但要是現存的機臺全部壞掉,這個文化或許也就會結束了。」

    如果想試吃看看就要趁現在的意思。

    「然后呢?那樣的烏龍面自動販賣機又怎么樣了?」

    九郎用狐疑的眼神看向巖永,完全感受不到面對情人應有的親愛心。他腦中肯定在想:巖永會在星期日的白天特地提出這樣的話題,絕對是打算把他拖進麻煩的事情中。這個男人居然會對可愛的女朋友表現出如此明顯的猜疑態度,究竟是什么心態?

    雖然說他懷疑的內容一點都沒錯就是了。

    「大約從三年前開始,網路上偶爾會流傳關于那種自動販賣機的都市傳說。」

    巖永循序漸進地慢慢把話題帶向關鍵的部分。

    「那個都市傳說的內容是描述有人深夜時開車走在山區杳無人煙的偏僻國道,周圍別說是便利商店了,連人工的照明燈光都沒有幾盞。然而就在那樣的路上突然看到一間微微透出燈光的鐵皮小屋,但周圍依然是一片黑暗,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那個人感到好奇而減緩車速,才看出那似乎是一個休息站。想說剛好可以休息一下的他于是停下車子走進去,卻發現里面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幾張老舊的桌椅以及深處有一臺烏龍面販賣機而已,沒有其他飲料的販賣機。那人想說只有擺放烏龍面販賣機的休息站也很稀奇,因此試著投錢進去,結果大約三十秒后真的有碗從取物口推出來了。」

    九郎大概是判斷巖永會提出烏龍面販賣機的話題應該是有其必要性,于是擺出了豎耳傾聽的態度。

    「那人把碗端起來一瞧,看到里面裝有暖呼呼的烏龍面,以及放在烏龍面上不知是什么東西的神秘肉類。配料就只有那些肉,其他連蔥花或魚板都沒有。覺得有點單調而感到掃興的他試著吃了一口,卻發現那碗面美味得驚人。神秘的肉也吃起來很有滋味,讓那人不禁大為感動,覺得在一般的店家根本不可能吃到如此美味的烏龍面。」

    巖永語氣平靜地繼續說著。

    「下次絕對還要再來吃,也要告訴朋友們。那人抱著這樣的心情回到車上,離開了那間休息站。然而他改天開車經過同樣一條國道卻沒再看到那間鐵皮小屋,即使白天來找也找不到。去詢問經常利用那條路的人們,得到的回應也是說根本沒見過那樣的小屋或自動販賣機,而且表示那一帶從來沒有開過什么休息站。因此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路的那個人試著再尋找周邊其他地方,但同樣還是找不到那樣的自動販賣機。那么當時自己看到的那臺烏龍面販賣機到底是什么?放在烏龍面上的那些肉又是什么?」

    九郎做出似乎用電腦搜尋了什么東西的動作。大概是在確認巖永說的這段都市傳說是否真的存在吧。

    「這就是被稱為『幻象烏龍面販賣機』或是『幽靈烏龍面販賣機』的都市傳說大致上的內容,網路上也可以找到幾篇同樣經歷的文章。雖然那些描述的烏龍面販賣機有個共通點是,都在深夜時開車經過杳無人煙也沒什么燈光的道路上忽然看到,不過報告的地點卻分布在全國不同地方的國道、縣道或市道上。」

    聽到巖永如此一說,九郎也點點頭。

    「確實,在網路上有成為話題啊。而且也有幾種不同的版本。」

    「雖然到『吃了放有神秘肉類的烏龍面』之前的部分都大同小異,不過吃了面的人物之后卻有的是遇上幸運的事情、彩券中獎、戀愛獲得成功、避開了墜機意外等等,或者相反地遇上寵物離奇死亡、吃了面的本人喪命、住的房子被裂開的地面裂縫吞沒之類的不幸遭遇。」

    像這類遇上神秘東西的內容在怪談或都市傳說很常見,而事后碰上幸福或是遭遇不幸也都是很常有的展開。

    「那樣的都市傳說又怎么樣了?感覺它并不是什么廣為流傳的話題,這種程度的故事應該也不至于會影響到現實世界吧?」

    「可是呀,那樣的烏龍面自動販賣機其實并非幻象,而是實際存在的東西。是有人真的吃了那樣的烏龍面并且把自己的經歷寫到網路上,結果傳開來被人稱為都市傳說了。」

    「等等,那樣就不叫傳說,而是事實了啊。」

    九郎再度用充滿猜疑心的眼神看向巖永,不過巖永往前伸出右手掌,制止男友繼續提出反駁。

    「哎呀你聽我說。雖然那東西實際存在,但并不是什么會導致幸或不幸的恐怖玩意。那些部分完全是別人加油添醋進去的內容。」

    巖永也是最近接到商量委托才得知那東西真的存在,而且不禁覺得「怎么搞出這么麻煩的事情」而皺過眉頭。

    「其實那原本是有幾只貍貓妖怪對于制作烏龍面變得開始講究,還做給了其他的貍貓妖怪同伴們吃。結果因為評價不錯,讓它們有了想要給其他妖怪們也嘗嘗看的念頭。而就在這時候它們得知有『烏龍面自動販賣機』這樣的東西,覺得這玩意很方便而蓋了間鐵皮小屋設置機器,讓那地區的妖怪們隨時都能自由光顧去吃烏龍面了。」

    九郎一副「究竟該從哪一點吐槽起才好?」模樣似地,用手指敲了幾下電腦的外殼后,嘆了一口氣并說道:

    「妖怪對制作烏龍面產生興趣的事情就算了。畢竟也有妖怪會洗紅豆或是做藥之類的傳說,據說豆腐小僧最近捧在手上的豆腐也都是自己制作的。但為什么偏偏要選擇用自動販賣機?開面攤不就好了嗎?那樣還比較有妖怪的樣子。像以『野箆坊』的故事出名的『貉』就是開面攤啊。(注3: 「野箆坊(のっぺらぼう)」是外表像人類但臉上沒有口鼻眼睛的妖怪。較出名的故事有小泉八云的作品集《怪談》中所收錄的〈貉〉。)」

    雖然在「貉」的故事中登場的是蕎麥面攤,不過九郎這項主張也有道理。巖永當初也有對前來找她商量的貍貓妖怪質問過這點。

    「聽說它們是覺得用自動販賣機就可以讓大家二十四小時不管什么時候都可以來吃面,相當便利的樣子。畢竟妖怪或怪物們各自的活動時間有所差異,要長時間擺面攤也很累,而且有些會害怕貍貓妖怪的存在也無法來吃。但如果用自動販賣機就不需要在意光顧時間或是必須面對面之類的問題啦。」

    「可是怪異存在居然使用文明道具也未免……」

    「隨著文明開化,也有產生出那類的怪異存在喔。像是幽靈船、幽靈電車、幽靈計程車或怪異公車,以及廣播機或電視機的妖怪不是也經常會聽到嗎?那么會有怪異存在利用自動販賣機也沒什么好奇怪的吧?」

    話雖如此,但也不是自動販賣機本身變成了怪異的存在。是那些貍貓妖怪們偶然找到已經故障廢棄的烏龍面販賣機,并藉由注入妖力讓機器可以順利運作罷了。雖然只要注入妖力就能讓機器像新品般動作,但據說妖力消耗完之后又會變得完全無法動的樣子。

    「只不過那自動販賣機與鐵皮小屋是設置在與這個世界不同的空間,也就是異界。雖然有讓普通的道路接通到那里,可是必須順利穿過那個境界線才有辦法抵達。簡單講就是像『迷家』或是『隱密村落』之類的地方。」

    巖永在這邊提出了其他稍有知名度的怪談當比喻,而九郎似乎也有聽過那些東西,把雙手交抱在胸前露出思考事情的表情。

    「迷家或是隱密村落是嗎?明明走在平常走慣的路上,卻忽然看到自己從沒看過的房子或是踏入了自己從沒來過的村落,這樣的故事對吧?但改天又走同一條路打算再次造訪,卻不知道為什么再也找不到了。在這點上就跟那個自動販賣機是一樣的。」

    那現象與其說是烏龍面販賣機突然出現,不如說本質上應該是當事人不經意踏入了自動販賣機設置的場所才對。不過在都市傳說中,卻是把自動販賣機本身描述成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了。

    「因此如果不是妖魔鬼怪就沒辦法穿過境界線,人類本來應該無法利用那臺自動販賣機才對。可是在極少數的情況下當時間、場所與波長等等條件全都吻合時,人類就會誤闖其中,吃到那個烏龍面。但是改天就算再走一次同樣的路,也會因為條件不合而沒能進入那個空間,當然也就看不到鐵皮小屋和自動販賣機。而那樣的人把自己的經歷寫到網路上,結果就讓貍貓妖怪的烏龍面販賣機變成都市傳說了。」

    就巖永感受到的印象來說,她甚至也在懷疑是不是那些貍貓妖怪們為了讓一定數量的人類有機會利用到那臺自動販賣機,所以故意讓人類比較容易誤闖異界的。

    會這樣懷疑是因為那些貍貓妖怪似乎對于自己制作的烏龍面不只受到妖怪們稱贊,甚至連人類吃過都表示好評的事情感到很開心的樣子。畢竟比起平常不會吃烏龍面的妖怪們稱贊味道,還是聽到已經吃慣烏龍面的人類大叫好吃會更加高興吧。

    「當然,并不是所有在網路上這么寫的人全都真的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也有很多例子是讀過原本文章的人抱著好玩的心態創作出類似的故事,并夸大內容擴散謠言的。因此本來只有限定地區的場所可以讓人進入設置有自動販賣機的異界,網路上卻可以看到全國各處有人報告類似的經驗。」

    由于都市傳說在某種層面來講就是靠這樣的方式進行擴散,因此有時候也會被加入完全沒有相關性的要素,使內容變得跟事實有差異了。

    九郎把視線看向大概顯示著搜尋結果的電腦螢幕一段時間后,提出了較常識性的疑問:

    「那個烏龍面,人類吃了沒問題嗎?」

    「畢竟是貍貓做的,要是保健所跑去檢查大概就無從狡辯了吧。」

    給妖怪們吃或許還沒什么關系,但巖永也不敢保證給人吃的話怎么樣。不過目前網路上還沒有出現抗議健康嚴重受害,或是吃到面里摻了貍貓毛之類的留言,因此貍貓們應該也是有在注意吧。

    「對保健所來說,都市傳說也不是他們的管轄范圍,所以那點就算了。」

    「畢竟有好好加熱過,我想應該有確保最起碼的安全性吧。」

    「不,比起那種事情更重要的是當成配料的神秘肉類啊。那實際上到底是什么東西?」

    放在烏龍面上的肉看不出來是什么肉類,也是讓這個自動販賣機更加像是都市傳說的要素。如果從機器里出來的是豆皮烏龍面或是天婦羅烏龍面就沒什么異質感,以奇談來說就會欠缺訴求力吧。另外也正因為想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肉,所以吃過的人為了得到情報而會想要把自己的經歷告訴其他的人。

    言歸正傳,對于人類在不知情之下吃了妖怪準備的神秘肉類這件事,九郎似乎無法放著不管的樣子。

    「要說到貍貓做的肉湯,有篇故事叫〈咔嚓咔嚓山〉呢。(注4:日本民間故事〈咔嚓咔嚓山(かちかち山)〉中有一段描述壞貍貓將老奶奶打死做成肉湯給老爺爺吃的橋段。)」

    「那是負面的例子啊。」

    由于太過負面的關系,有些書本甚至會把那段描述完全刪掉。雖然從古老故事中刪掉殘酷描寫的部分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過咔嚓咔嚓山大概是最為典型的例子了。

    「我只是開開玩笑而已。聽說貍貓妖怪們使用的是在山中獵捕到的山豬、野鹿或兔子的肉,用比較現代的講法來說就是野味料理吧。」

    「用那么時髦的詞匯就能帶過了嗎?」

    「畢竟都是可以吃的肉類,所以應該沒有必要把這點視為問題。」

    在日本雖然經常會吃到畜養的牛肉或豬肉,但日常生活中很少有機會看到其他野生動物的肉。只是因為那些烏龍面上放的是野生的山豬或野鹿的肉,所以才會被形容成神秘肉類的。

    對貍貓妖怪們來說,也只是比起畜養牛或畜養豬,野生的動物比較容易到手的緣故才會拿來當配料而已,應該也沒有刻意想藉此創造不輸人類料理的特色或是凸顯這是妖怪料理的意思吧。

    九郎似乎還是無法釋懷而皺著眉頭,于是巖永將右手掌舉向他面前。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問題。」

    「哦哦,也就是那些利用烏龍面販賣機的貍貓妖怪們找你商量的事情對吧?該不會是因為那個自動販賣機出乎預料地在人類之間成為話題,結果導致誤闖異界的人類越來越多讓它們感到傷腦筋,所以要請你想想辦法之類的?」

    九郎大概是從剛才討論的內容中得出這樣的推測,然而貍貓妖怪們想要商量的事情其實稍微再麻煩棘手一點。

    「很接近了。在上上個月的某天深夜,講得精確一點就是四月二十五日的凌晨十二點多左右,有一名男子開車走在國道上結果誤闖異界,到了那間設置有自動販賣機的鐵皮小屋。而問題就在于那個名叫本間駿的三十二歲男子當時剛殺過人。」

    九郎擺出忍耐頭痛的動作好一段時間后,用一副「如果可以,還真不想繼續聽下去」的口吻回應道:

    「殺人是吧。怎么話題突然就變得這么有現實感了。」

    雖然對巖永來說打從一開始講到現在的內容都很有現實感,不過她也能體會九郎想要如此抗議的心情。

    「哎呀你聽我說。當時貍貓妖怪剛好來到自動販賣機邊補裝烏龍面,結果感到驚訝的本間駿似乎一邊看著手表一邊對它說了些『在這么晚的時間補貨嗎?』,還有『這里沒有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啊?』之類的話。」

    「真虧它沒有被那個叫本間的男人看穿是只貍貓啊。是它趕緊變成了人類的外觀嗎?」

    「為了把裝有烏龍面與配料的碗裝進自動販賣機,貍貓妖怪們本來就會變成人類外觀的。畢竟自動販賣機本身就是人類在使用的東西,所以變成人類的姿態會比較方便使用也很合理吧。」

    如果保持貍貓的樣子就不方便拿碗,也很難打開機器的門。

    「本間駿當時因為剛殺過人而沒什么食欲,只是由于長時間開車所以來到休息站想要休息一下而已。然而在化為人類的貍貓推薦下難以拒絕,于是他吃了一碗放有神秘肉類的烏龍面后,開車離去。但畢竟那個自動販賣機所在的場所是異界,所以進去和出來時并不一定都會在同個地點。」

    九郎大概是還沒聽出話題的方向性,因此繼續默默聆聽著。

    「雖然進出的地點差異不至于會到非常極端的程度,不過也會發生像是準備上山時進入了自動販賣機的場所,結果出來時就越過山路來到另一頭的狀況。也就是說本來需要花兩小時才能抵達目的地,可是實際上卻一個小時就抵達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雖然不至于發生本來在九州地區的道路邊利用了那臺自動販賣機,結果離開時居然才幾分鐘就到了近畿地區之類的情況,不過有時候也可能直接跳過五十公里左右的距離。這一方面也是因為可以進入烏龍面販賣機那個異界的區域范圍大致上就是那么大的緣故。

    「只不過人類都是在深夜時段經由人煙稀少且缺乏燈光的道路,才能夠進入那個自動販賣機的場所,因此就算距離感或時間感出現差異也不太容易注意到。」

    「可是如果有使用行車導航應該就會注意到吧?」

    「就算導航系統稍微出現異常,只要能順利抵達目的地,人通常就只會覺得是系統稍微出了點小問題而已。如果是自己從沒走過的路就更不用說了,而且就算回程花了比去程更多的時間,人通常也會合理性地優先考慮可能是自己在什么地方走錯了路,或是深夜沒有其他車子所以速度開得比較快之類的解釋。網路上那些都市傳說的經驗談中也都沒有文章提到時間或空間上有出現差異之類的呀。」

    即便事后注意到原來那就是都市傳說中提過的烏龍面販賣機,也不太容易跟行車導航的異常或時間感覺的差異聯想在一起。因為這個都市傳說并不是描述當事人誤闖進怪異之中,而是解釋為怪異的存在進入到人類的日常世界,所以并不會特別去提到空間上的異常。

    「本間駿離開烏龍面販賣機的鐵皮小屋之后,似乎一路開車到了隔壁縣的海邊。他向警方供述當時為了讓殺人后的心情冷靜下來而漫無目的地開著車,途中不經意想到要去海邊的。因為那樁殺人是偶發性的事件,所以那可以說是他在腦袋混亂之中所做出的行動。據他本人的證詞表示是凌晨一點左右抵達了海邊,至于烏龍面販賣機的那個地方就如剛才所說,是凌晨十二點左右到達的。」

    「你剛才說他在自動販賣機的地方有看過手表對吧。畢竟是在深夜碰到來販賣機補貨的人,會感到驚訝而確認時間也是很自然的行為。」

    「是的,然而就是這點造成了麻煩的狀況。本間駿殺害的人物───東岡宗一的遺體被發現后,推定出的死亡時間是二十四日的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可是不管本間駿在那段時間內離開殺人現場后把車子開得多快,原本都不可能在凌晨一點就抵達隔壁縣海邊的。」

    但因為誤闖了烏龍面販賣機設置的那個場所,讓本間駿經由怪異現象抄近路抵達了目的地。

    九郎似乎也聽出問題所在了。

    「也就是說那個犯人在不經意中成立了殺人事件的不在場證明嗎?」

    巖永點頭回應的同時,又說出實際上稍微再復雜一點的狀況:

    「只不過本間在抵達海邊之前,除了那個自動販賣機的地方以外,途中都沒有到過其他場所,除了貍貓化成的人類以外也沒有跟其他人接觸過,手機也一路都關機。車子走的又都是街上或道路的監視攝影機幾乎拍不到的道路,因此并沒有方法可以客觀性地證明他是在凌晨一點抵達海邊的。」

    「但是他在凌晨十二點的時候,在自動販賣機的地方跟貍貓化成的人類講過話對吧?對警方來說如果可以知道那個販賣機的地點,就能知道從推定死亡時間內離開殺人現場之后有沒有辦法在凌晨十二點抵達那個地方,而且也會覺得或許可以找到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吧?本間有把這件事告訴警方不是嗎?」

    雖然因為自動販賣機所在的場所是原理與現實世界不同的異界,所以這種事情并沒有關系,不過從警方與本間的角度來看,那應該是判斷不在場證明能否成立的重要情報吧。

    「當然,本間身為嫌疑人也有被警方詢問過事件當天的行動。警方也認為當時為自動販賣機補貨的人有可能佐證本間的供詞,使他的不在場證明得以成立,因此相當重視這號人物。然而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與供詞描述相符的鐵皮小屋與烏龍面販賣機,也沒有發現當時在補貨的人物。」

    「畢竟那個人的真面目是貍貓妖怪嘛。警察也不可能那么湊巧地進入異界,所以也找不到那個自動販賣機啦。」

    「可是在網路上卻可以找到跟本間的供詞描述非常相似的都市傳說『幻象烏龍面販賣機』,而且連神秘的肉類都一致,讓他的主張變得更加可疑了。」

    其實也沒什么相似不相似的,他本人就是經歷了那樣的事情,結果反而要被懷疑也真是太可憐了。

    「那個本間就是犯人沒錯嗎?」

    「是的。在成為殺人現場的受害者家客廳,擺飾一個成為付喪神的九谷燒瓷壺,根據那瓷壺的證詞可以確定本間就是犯人沒錯。」

    雖然警方沒有辦法得到證詞,不過巖永身為妖怪們的智慧之神就能向他們問話,而且因為妖魔鬼怪們不會牽扯到人類之間的利害關系,所以也值得信任。

    九郎對于她這樣的手法也已經司空見慣而沒有特別提出質問,反倒是表現出一副搞不懂巖永認為問題在哪里似地開口問道:

    「也就是說以本間的主觀來說不在場證明可以成立,但他總不會因此就認為自己不是犯人吧?應該會覺得是自己的手表一時之間出了什么問題,或是在不經意中穿過了什么奇怪的捷徑才對。既然警方的調查行動中沒有找到那個烏龍面販賣機,他應該會懷疑是自己的記憶或時間感有問題,而乖乖認罪吧?」

    「說到底,本間在接受警方問話的時候本來就立刻承認殺人了。畢竟那不是一樁計畫性的犯罪,因此也能找到其他的證據,根本就沒得逃罪呀。」

    無論受害者或加害者都沒有什么計謀計畫,可以說是一樁臨時發生的殺人事件。

    「事件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四月二十四日星期日傍晚五點多,本間為了找同年的東岡宗一談判而來到東崗位于郊外的獨棟自家住宅。之所以要談判是因為這兩人共同經營一間從國外進口各種商品進行販賣、調度的公司,而最近本間開始懷疑東岡是不是在背地里走私違法藥物,于是在調查之后打算要求對方說明清楚,并且進行適切的后續處理。」

    九郎又做出用眼前的筆記型電腦進行搜尋的動作。關于這起事件已經有新聞報導出來,現在只要在網路上搜尋也可以找到相關文章。

    「東岡的違法行為也會影響到公司的經營。在調查結果中發現許多藥物上癮的受害者,其中甚至出現死亡案例。然而本間并沒有找到決定性的證據,東岡也有可能是受人威脅而不得不幫忙走私,如果只有告發他搞不好會讓關鍵的幕后黑手趁機逃跑。因此本間才沒有直接報警,也沒有找任何人商量過,而是在休假日的晚上先到東岡的家進行談話。」

    這部分的內容在報紙及電視的新聞上也可以看到。

    「兩人談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東岡遲遲不愿承認走私的事情,讓狀況變得膠著。不過談話中似乎已經可以知道并沒有什么幕后黑手,一切都是東岡自己獨斷的行為。然后就在徹底入夜的時候,東岡抓起桌子上一個相當有重量的玻璃制菸灰缸,企圖從背后砸向本間的后腦。」

    「因為對方感覺不會放過走私的事情,再這樣下去肯定會跑去向警方告發,而且在對方長時間的追究下再也無法忍耐,于是一時沖動做出了這樣的行為嗎?」

    九郎簡潔地分析了受害者當時的心理。

    「是的,據說他本來就是容易出手打人的類型,因此才會毫不考慮后果地讓殺意爆發出來的吧。」

    既然身為公司的經營者,應該要稍微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吧?不過人類在被逼到沒有退路的時候會變得無法做出正確判斷也是很正常的現象。或許也有人會主張無時無刻都能保持冷靜的人才比較奇怪吧。

    「本間雖然驚險躲過了攻擊,但由于狀況突然讓他無法保持身體平衡,再加上為了拚命抵抗繼續做出攻擊的東岡,結果他在途中抓起一旁的熊型裝飾反擊對方了。這一敲就敲到了東岡的頭部讓他倒了下來,變得一動也不動。看在本間眼中他就像是死了一樣,而事實上東岡確實是當場死亡了。」

    以殺人行為來說真的完全是偶然,要責怪起來也很可憐吧。

    「本間愣了一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逃離了現場。腦袋完全沒有想到要擦拭指紋或是消除自己來過現場的痕跡等等事情,只顧著坐上車子離開現場,盡可能逃向沒有人的地方了。」

    如果他沒有選擇逃跑而是直接去找警察,應該也不會讓狀況往壞的方向發展才對。然而畢竟是第一次殺了人,讓他根本沒有余力去盤算那種事情,只是覺得害怕而忍不住選擇逃跑,這也是讓人可以理解的人類行為。

    「一方面由于本間腦袋混亂的緣故,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幾點殺了東岡并逃離現場的。畢竟現場房間中沒有擺放時鐘,本間也沒有確認過手表,因此他似乎也不記得兩人究竟談判了多久的時間。雖然他供述說應該有談到兩個小時以上,不過并不清楚正確情況。住在附近的鄰居們也沒有人知道本間是幾點來到現場又是幾點離開的。」

    如果這部分可以知道正確的時間,或許現在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了。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些時間都很模糊不清。

    「隔天中午過后,前一天在朋友家過夜的東岡夫人回到家,便發現了丈夫的尸體。于是她立刻報警,也提出了『自己是因為前一天丈夫說要跟本間見面談工作上的事情,希望她把家空出來,所以才會到朋友家過夜』這樣的證詞。那么有嫌疑的人物就完全是本間,于是警方便首先出動逮住了他。」

    九郎對于警方的行動感到認同似地點點頭。

    「據說這時候本間已經恢復冷靜,從隔壁縣的海邊移動到公司,為了讓部下在自己被逮捕之后依然可以正常工作而進行了各種準備。而警方得知他在公司而前去打算進行問話,可是本間在這時候就立刻承認自己殺人了。」

    「既然殺人之后都沒有動過現場,那么成為兇器的裝飾品上肯定還留著本間的指紋,而且對方太太也知道當晚兩人要見面的事情。這樣他也只能夠乖乖認罪啦。」

    「對警方來說是省了許多麻煩,應該很高興吧。本間接著便接受訊問,被問到事件當晚的行動時也都老實招供,卻沒想到這竟然變成了不在場證明的主張。明明本間并沒有要主張不在場證明的意思,而警方也沒有要確認不在場證明的說。」

    關于這部分的事情,巖永是從一個經常出入警局的浮游靈口中聽來的。通常像這種跟刑事案件扯上關系的委托經常會讓巖永苦于獲取情報,不過這次倒是相較上得到了頗完整的情報。

    九郎臉上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警察想必也感到相當困惑吧。明明當事人已經承認自己殺人了,卻又說出像是有不在場證明的發言,而且還表示自己在一臺無法確認的烏龍面販賣機前面跟人講過話。警方肯定也質問過本間好幾次,為什么事到如今還要提出那種虛假的主張吧。」

    巖永倒是也很同情本間駿就是了。

    「對于本間來說,因為警方的對應上感覺好像自己有不在場證明一樣,所以也同樣感到很困惑的樣子。明明自己確實打死了東岡,也從自動販賣機買了放有神秘肉類的烏龍面吃過。就算警方找不到那臺自動販賣機,而且說那內容就跟都市傳說一樣,質問本間為什么要提出那樣的虛構故事,對本間來說那都是他實際上的經歷,所以也答不出理由吧。因此到最后他會認為自己是犯下殺人罪行而腦袋混亂,搞不好是開車打盹做了一場夢,變得懷疑現實狀況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雖然教人同情,但是如果不在場證明被警方接受而讓他逃脫了殺人罪名也有違道理。對于巖永來說,并沒有必要刻意去解開本間駿的困惑。

    「而警方也判斷本間是由于一時的錯亂而提出了與狀況不吻合的供述,于是繼續進行之后的程序,讓訊問與調查行動都告了一個段落。本間也接受了這樣的處理。雖然因為關于受害者的走私行為還在另外進行調查,所以整件事情并非完全結束,不過關于殺人的部分已經沒有再議論的余地,想必在法庭上也不會提出關于不在場證明的事情吧。」

    畢竟無論對辯護方或檢調方來說都沒有好處,因此大家應該都會判斷不要把那件事情提出來比較可以讓審判順利進行才對。

    「既然這樣,現在的問題到底是什么?」

    九郎如此催促巖永繼續說下去。

    「參與調查的人員之中有一名刑警很在意那個不在場證明,而繼續獨自在進行調查。那人是縣警局的資深巡查部長,甚至會利用自己沒有排班的時間到處行動。也經常造訪那片可以進入自動販賣機異界的區域,尋找是否有人目擊過犯人的車子。」

    本間駿究竟是經由什么樣的路徑從殺人現場開車到鄰縣海邊的?雖然當事人因為是突發的殺人行為之后在腦袋混亂的狀態下開車,所以記憶中有許多不正確的部分,但是實際上可以利用的路徑依然有限。搞不好他是在位于其他場所的服務區或休息站利用了自動販賣機結果記錯了而已,只要把可能的地點全部找一遍,或許就能找到什么目擊證人。那位刑警應該是這么想的吧。

    「那些貍貓妖怪們也因為烏龍面販賣機成為了警方搜查的對象,所以從上個月開始就暫時停止販賣了。可是照這狀況下去,搞不好遲遲都無法再度開始營業,讓它們感到很傷腦筋呀。」

    九郎也跟巖永當初接受貍貓妖怪們商量時一樣皺起了眉頭。

    「要是那位刑警誤闖了設置有自動販賣機的那個異界,應該會讓事情變得很復雜吧。」

    其實乾脆就把進入異界的條件設定得更嚴格,讓人類都無法利用就好了。可是對那些貍貓們來說,如果讓人類都完全無法進來似乎也很寂寞的樣子。

    「若刑警能夠認為那是怪異現象而決定當作沒看到,或是注意到進入那個場所便有可能縮短移動距離就好了。但是總覺得應該無法期待這種事情吧。」

    「要是到時候刑警因為自動販賣機真的存在而認為不在場證明可以成立,搞不好會讓原本已經告一段落的事件又被翻出來,把事情搞大是吧。」

    讓公權力跟怪異現象扯上關系絕不會有什么好事,對于那位刑警來說也只會導致不幸而已。到時候只會讓麻煩的狀況增加,根本無法期待讓事情提早落幕。

    「即使沒有發展到那種地步,要是那刑警的行動導致媒體將事件與幻象烏龍面販賣機之間的關聯性報導出來,比較容易進入那個異界的區域搞不好就會被確定出來。到時抱著好奇心造訪那塊地區結果誤闖異界的人類恐怕就會增加,讓妖怪們變得比較不方便利用那個自動販賣機了。除此之外,也難以預測會不會造成其他的問題。」

    「原本安安靜靜的地區搞不好會被人類干擾,貍貓們也會傷腦筋吧。」

    最近的新聞媒體經常容易過度采訪,而且也有過多的人被都市傳說吸引而特地造訪現場的風氣。

    「因此貍貓們來找我商量,看看有沒有辦法在事情鬧大之前,讓那位刑警不要再過來那塊連接異界自動販賣機的區域。它們也表示明年為了提供其他地區的妖怪們也能吃到烏龍面,目前有在準備移動自動販賣機的場所,改變可以連結異界的區域。因此只要在那之前的這段期間內讓刑警不要過來就可以了。」

    雖然巖永也有考慮過提議它們乾脆暫停營業到明年就好,可是身為智慧之神的巖永如果提出這樣消極懶散的策略,搞不好就會失去來自妖怪們的敬仰。

    「因此我想說要對于『本間駿為何要提出自己利用過都市傳說里描述的烏龍面販賣機,主張不在場證明』這個謎題提出合理的解釋,看看能不能巧妙說服那位刑警,讓他離開那塊地區。」

    九郎抬頭看向天花板。

    「既然現在問題在于犯人有不在場證明,那么就必須靠變相的手段戳破那個不在場證明才行是嗎?」

    雖然這狀況等于是要戳破一個明明沒有不在場證明的犯人自己制造出的不在場證明,感覺好像很莫名其妙,不過九郎這么說并沒有錯。只是對巖永來說,重點并不在那里。

    「如果只是要戳破不在場證明,其實單純提出有進行過偽裝不在場證明的行為就可以解釋過去了。這點并不困難。」

    九郎又皺起了眉頭,表現出更加難以理解的反應。

    「一個馬上就承認自己殺人的犯人卻做過偽裝不在場證明的行為,這不是很奇怪嗎?」

    「所以說并不是犯人,而是要當成是受害者做過偽裝不在場證明的行為。」

    畢竟九郎跟巖永已經相處了很長的時間,理解巖永想法的速度也變得比較快了。巖永光是如此暗示,九郎便聽出了她的意思。

    「原來如此。畢竟受害者東岡宗一為了隱瞞自己走私的罪行而有殺害本間駿的動機,也實際上真的有試圖殺害過對方。那么只要主張東岡在事件當天是計畫性地打算殺害本間,而且也有預先為自己做好偽裝不在場證明的準備工作就行了。雖然那事實上是一場沖動性的殺人行為。」

    「是的。如果只是根據驗尸結果推定的死亡時間,其實是從下午六點到晚上十一點,期間稍微比較長。然而東岡在二十四日晚上七點半左右曾向一間知名的披薩連鎖店叫了外送服務,八點多的時候從外送人員手中收到餐點。這點已得到當時親手把披薩交給東岡的外送人員作證確認,在訂餐系統里查得到資料,東岡的手機也有打給那間店的通話紀錄。」

    雖然外送披薩的盒子都會貼上標有訂餐日期、服務分店等等詳細情報的貼紙,但這次的狀況中遭到東岡宗一攻擊的本間駿在進行抵抗的時候,兩人纏斗過程中弄破了放在桌上的披薩盒,而且又讓飲料潑到上面,使得貼紙上的內容變得難以判讀。后來是因為其他證據可以確認配送時間,所以對警方來說并沒有構成問題。不過現代社會中到處都會留下紀錄,想要偽裝不在場證明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

    「由此可以判斷在晚上八點之前東岡都還活著,因此才縮短了死亡時間的推定范圍。另外從東岡的胃中也有檢驗出跟外送的披薩同樣的東西,根據消化程度也判斷出進食后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因此推定時間的范圍又進一步縮短,最后推測出東岡是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遭到殺害的。」

    如果八點拿到披薩之后就立刻拿來吃,用餐后一個小時就是晚上九點了。雖然他并不一定是在收到后立刻食用,而且人的消化速度也會根據身體狀況而有所變化,不過推斷為晚上九點之后應該算是妥當吧。

    「警方也在成為殺人現場的受害人家客廳中發現一塊大約吃掉了七成左右的披薩。而本間在供述中同樣提到,東岡在談話途中表示過要訂披薩當晚餐,便拿起手機離開房間再回來,一段時間后門鈴聲響起,就出去拿著披薩回來了。」

    「就算當時是晚餐時間,但明明正在進行關系到人生危機的談話時居然會打電話訂外送披薩,還真是從容啊。」

    「搞不好反而是因為他難以承受持續緊張的談話呢。本間也表示過東岡或許是想藉由訂披薩與拿餐點等等的行為中斷談話,畢竟有可能因此讓話題的方向有所改變。而且本間似乎也因為時間的關系感到肚子餓,再加上談話途中有出現難以接話的狀況,所以也吃了一些披薩的樣子喔。只是他不記得披薩送達的時間以及自己吃披薩的時間究竟是幾點,而且也沒有離開過房間。」

    本間駿在很多部分都沒有記憶時間,而這些都可以讓巖永加以利用。

    「在這點上就有偽造不在場證明的余地了。如果配送披薩的人物跟東岡是共犯,實際上并沒有把披薩送達。而在東岡的家吃披薩的時間其實是晚上八點之前的話,會怎么樣呢?」

    「死亡時間就會比警方推定的期間更早了嗎?」

    這次因為是晚上八點送達的披薩吃進體內后,推測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所以警方才會判斷死亡時間是晚上九點以后。但如果其實是在晚上八點以前就吃進肚子,推定的死亡時間也就會提早到晚上九點以前了。

    「留下訂餐紀錄的店家是有名的連鎖店,因此可以事先從其他分店買到同樣的披薩。然后在談話途中假裝訂餐后,把預先準備好的披薩拿出來跟本間一起享用。另外在七點半過后真的打一通電話,在店家留下訂餐的紀錄。殺害本間之后奪走他身上的錢包等等財物,將遺體搬到本間的車上并且把車子停到離家有一段距離的場所,偽裝成本間在停車時遭遇強盜,接著再離開現場。」

    「也就是偽裝成本間離開東岡家之后遭到別人殺害,是吧?」

    「沒錯。只要搬一輛折疊式腳踏車到車上,就能從停車的場所迅速離開了。不過要是里面有尸體的車子太早被人發現,就會讓推定死亡時間的正確性提高,因此必須把車停在隔天早上之前都不會被人注意到的場所才行。」

    九郎把手交抱在胸前,露出思考巖永這段說明的表情。而巖永繼續說道:

    「身為共犯的外送人員則是假裝有把披薩送到東岡家,但實際上是把當時訂購的披薩扔掉之后,回到店家作假報告說自己在晚上八點將披薩交給了東岡。」

    至于訂餐的錢只要事先交給那個外送人員就可以了。

    「接著東岡便著手制造自己晚上八點半以后的不在場證明,偽裝出本間是吃完披薩之后很快離開了東岡的家,結果遭遇強盜殺害的狀況。如果被發現的本間遺體中留有消化了一個小時以上的披薩,而那個披薩被判斷是在晚上八點送達東岡的家之后食用的東西,那么警方就會推測死亡時間是晚上九點以后。因此東岡只要讓自己在晚上八點半之后的不在場證明得以成立,就能避免嫌疑了。」

    雖然死亡時間并不是只靠進食后經過的時間進行推測,不過只要跟遺體的其他現象沒有太大的差異,就有可能成為讓警方誤判死亡時間的要素。

    「然而實際上東岡卻遭到本間反擊而被殺害,并沒有實行這些計畫的后半部分。也就是說本間在不知道這些偽裝工作的情況下,晚上八點之前逃離了現場。隔天東岡的遺體被人發現,而且諷刺的是在警方推定死亡時間的時候,東岡吃進體內的披薩讓推測的死亡時間變得比實際時間更晚了。」

    「畢竟東岡也是在晚上八點之前就吃了披薩啊。假設他們實際上是在七點吃下披薩,然后殺人是發生在快要八點的時候,那么警方推定的死亡時間就比實際時間晚一個小時左右,讓本間實際上有更多時間可以移動到遠方。結果他來到了如果是錯誤的推定死亡時間內離開現場就絕對不可能抵達的場所,讓不在場證明看起來成立了。是這樣的意思嗎?」

    「是的。只要實際發生殺人的時間比推定時間早了一個小時以上,要移動到隔壁縣的海邊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此一來就能解決不在場證明的問題了。」

    雖然沒有駕照的巖永無法實際測試多出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是否真的能夠抵達目的地,不過照距離上看起來應該是沒有問題。

    九郎接著露出嚴肅的表情看向巖永。

    「但這樣還是會留下幾個疑點。有辦法保證東岡訂披薩的那間店絕對會由共犯負責送披薩嗎?」

    「訂餐的那間店在某種程度上會預先決定好每個外送人員負責的區域,尤其在當時那個時段是特定由某個人物負責配送。」

    這點巖永已經事先調查過了,或許是因為店家人手不足而造成了這樣的現象。九郎緊接著又提出下一個疑點:

    「當那個外送人員接受警方問話的時候,為什么沒有把東岡的計畫說出來?只要看過事件報導,應該就能推測出東岡是遭到反擊被殺的。既然計畫以失敗告終,繼續按照原本計畫撒謊也沒有意義,而且對警方隱瞞真相反而更危險不是嗎?」

    「若那個外送人員是因為被東岡抓到把柄,而要求成為共犯進行偽裝配送以及作偽證的話呢?如果兩人是那樣的關系,警方應該也很難察覺他們從以前就互相認識吧。畢竟東岡似乎有在從事違法藥物的走私,外送人員可能就是跟那件事情扯上關系而不得不協助偽造不在場證明的。那么當他被警方問話的時候,當然也只能撒謊了。要是他老實說出自己并沒有把披薩送到東岡家,警方就會追究他為何要做那種事情,如此一來恐怕就會因為與東岡之間的共犯關系而讓其他違法行為也跟著曝光,使自己遭到警方問罪。」

    這樣應該就足以解釋外送人員沒有講出計畫內容的理由了吧。

    「向警方招供只會害自己遭受不利。反正殺人犯已經遭到逮捕,外送人員判斷繼續按照東岡的計畫撒謊會比較安全,所以才沒有多講什么吧。」

    九郎接著又提出第三個疑點:

    「有必要把那個披薩外送員當成共犯嗎?東岡在八點以前把本間殺掉之后,八點時從根本不知情的外送員手中收下后來訂的披薩也可以吧?」

    「雖然不是不可能辦到,但那樣在披薩送來之前他必須在家才行,搬運遺體偽裝成強盜殺人的行動就會被拖晚了。更何況如果外送員不知道計畫,就會在東岡被本間反擊殺害而本間逃走之后來到殺人現場,結果沒有辦法遞交披薩也沒能收到錢了。然而那樣的狀況實際上并沒有發生,因此外送員必須是共犯,作偽證說自己去過東岡家才行。」

    「那如果是七點半訂的披薩送來的時候殺人事件還沒發生,東岡真的收下披薩,而計畫是在收到披薩之后緊接著殺掉本間的話呢?」

    「那樣成為殺人現場的家里,除了吃掉七成左右的披薩之外,應該還會有另一個完全沒被吃過的同種披薩才對。可是警方的搜查行動中并沒有發現那樣多余的披薩。」

    如果警方有發現就絕對不可能不在意的。但是東岡宗一在殺害本間駿之前應該也沒有必要先把第二個披薩連同外盒一起從家中處理掉,而本間駿后來慌忙逃走時又不可能去處理那第二個披薩。

    九郎彷佛對復雜的內容感到傻眼似地把手放到嘴前。

    「也就是說為了跟現實狀況相吻合,必須把那個外送員當成共犯才行嗎?」

    「沒錯。雖然說利用共犯的偽裝不在場證明計畫本身也不算很好就是了。」

    要是讓共犯掌握了自己殺人的證據,搞不好就會成為后顧之憂。如果有其他不需要共犯的手法,應該就不會采用這種計畫了。對于這點九郎似乎也感到同意。

    「說得也是,既然有辦法準備一個不會被警方知道雙方關系的共犯,就根本不需要采用『讓警方誤判死亡時間』這種冒險的計畫。只要讓那個共犯作偽證說殺人事件發生時自己在別的場所就可以了。如果在那樣的偽證能夠被接受的狀況下殺人就更好了。」

    這么說完全沒錯。其實在有其他人知道自己跟本間駿單獨見面的時段內計畫殺人本來就太勉強了。

    「只不過人類有時候就是會把勉強的計畫誤以為是最佳的手段而付諸實行。也很難講說現實中并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那么你是要把那個最終以失敗收場的不在場證明偽裝計畫若無其事地告訴那個刑警,說服對方就是由于這樣才讓犯人有了奇妙的不在場證明是嗎?」

    巖永聳聳肩膀,搖搖頭否定。

    「其實那位刑警同樣有獨自察覺到受害人計畫偽裝不在場證明的可能性,也有試著找過證據。但畢竟實際上并沒有那樣的計畫,所以也不可能找到什么證據。而且披薩外送員也的確不是共犯,因此也查不出有什么關系性。」

    那位外送員其實是跟事件完全沒有關系的人物。

    「雖然以假說來講可以成立,但因為是有點勉強的計畫,說服力也就比較低了。假設真的順利實行,應該也會被警方識破吧。就算我把那種計畫普普通通地講出來,也不可能被對方接受的。而且那刑警對于本間會主張自己利用過根本不存在的烏龍面販賣機的理由似乎也無法釋懷的樣子。」

    「光是解開不在場證明的問題還不夠嗎?」

    「本間的供述從一開始就是一貫的內容,關于烏龍面販賣機也描述得連細節都很明確,除了警方找不到那臺自動販賣機以外都沒有其他矛盾的地方。可是卻說他只有那部分是在作夢、是腦袋混亂的講法似乎讓那位刑警覺得不能接受的樣子。或許是身為刑警的直覺讓他覺得本間要不是全部都在講真話,否則就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撒那種謊的吧。」

    九郎皺起眉毛抓了抓頭。

    「也就是說,刑警認為犯人會表示自己在事件之后遭遇過都市傳說,并不是沒有意義的發言,覺得其中肯定有什么意圖是嗎?」

    「那人大概是根本不相信都市傳說這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吧。」

    雖然盲目相信是很危險的事情,但完全排除也是很不健全的想法。

    身為那些不可思議的存在的智慧之神,巖永是這么認為的。

    「但要是刑警變得會以那種東西真的存在為前提進行調查,這世界應該也完蛋了吧。」

    九郎對話題喪失興趣似地又敲打起鍵盤,大概是繼續開始打報告了。

    不過巖永對于他那樣的態度并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而我為了要讓那位刑警中止搜查行動,就必須跟他進行接觸才行。可是我希望盡可能在沒有人的場所假裝是跟他偶然相遇,而那位刑警又是開車到處跑,因此我同樣也靠坐車移動會比較好。」

    雖然巖永也可以拜托妖怪們協助,帶她飛到天上或是背著她在山中移動,不過還是讓有駕照的男朋友幫忙開車比較說得過去吧。

    「那刑警似乎今晚又會獨自行動的樣子。請問學長要不要跟我出個遠門呢?」

    雖然九郎曾經有一次說自己煮了豬肉味噌湯想喝所以拒絕了巖永的邀約,但這次他從早上都沒有做什么料理,巖永也早就確認過他今天沒有打工了。絕對不讓他有理由拒絕。雖然現在他敲打著鍵盤,但看起來報告應該差不多完成了才對。

    雖然巖永不禁有種「要是沒有如此周詳準備就不會一起跟來的男朋友是不是有問題?」這樣根本性的疑惑,但現在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九郎接著做出似乎在儲存檔案的動作,然后用感覺像是放棄掙扎似的口氣說道:

    「真是沒轍。要我陪你到哪里去?」

    雖然語氣上不甘不愿,但九郎答應得意外乾脆,讓巖永都忍不住愣住了。

    梶木大悟開著車,行駛在星期日晚上十一點過后一片黑暗的國道上。他其實也有自覺,自己在做的事情可能只是白費力氣。現年五十五歲的他,是縣警搜查一課的巡查部長。雖然由于資歷很深,在現場基層廣受信賴,但是并沒有機會往上升到更高的階級。就算在這次的案件中有發現什么東西,也不曉得會不會受到上級稱贊,搞不好反而還會挨罵說不要增加多余的工作。

    這起事件的犯人就是本間駿不會錯。畢竟他本人在被警方帶走之前就承認了這點,證據也很充分。在法庭上肯定也不會有什么變數吧。

    然而在接受訊問的時候,本間所主張自己事件當晚做過的行動卻有時間上的問題。他表示自己殺害受害人東岡宗一之后,帶著混亂的心情開車前往鄰縣的海邊。途中于凌晨十二點時在一處休息站吃了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烏龍面,然后在凌晨一點抵達了可以看到海的場所。

    受害者的推定死亡時間是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不管把車開得再怎么快,都沒有任何路徑可以讓犯人從晚上九點后只花四個小時就抵達鄰縣的海邊。不過「凌晨一點」這個時間只是本間駿自己看手表確認的,也有可能是他看錯時間。而他本人也有承認這樣的可能性。

    然而休息站的烏龍面販賣機就沒有這么單純了。本間說過他在那地方遇到剛好來補充烏龍面的人物,并確認時間是凌晨十二點。接著在那地方待了十五分鐘之后,又開車出發繼續前往海邊。

    這個來補貨的人物有可能可以作證正確的時間,而如果那個自動販賣機的場所位于從殺人現場出發無法于凌晨十二點抵達的位置,本間的不在場證明就會成立了。

    可是警方并沒有發現那個只有烏龍面販賣機的休息站,也沒有找到當時來補貨的人物。更奇怪的是,那段自動販賣機的事情竟然與網路上流傳的都市傳說內容完全一樣。那原來是虛構的供述。

    幾乎所有的調查人員都在得知這點之后,便不再關注本間的不在場證明。多半人的見解認為本間于事件當晚一方面因為犯下殺人罪行而腦袋錯亂的緣故,開車打盹時作夢夢到自己以前不知什么時候無意間聽過的都市傳說,結果就與現實狀況混淆了。

    本間聽到警方表示找不到那臺烏龍面販賣機,而且有個都市傳說的內容與他的供述完全一樣的時候,雖然頓時做出困惑的反應,接著好幾天都難以置信地呢喃著「怎么可能有這種事」。不過他最終也認為應該是自己在作夢,而不再講述那段事情了。

    說到底,打從一開始就承認罪行的本間根本沒有主張不在場證明的必要。雖然也有可能是他在掩護真正的犯人,但如果有掩護的打算就應該不會提出或許會形成不在場證明的供述。至少不會那么詳細描述自己幾點到了什么地方才對。

    確實也有其他幾個可能是犯人的人物。東岡宗一雖然是受害者,但對于他的死幾乎沒有人表示同情。關于他從事的走私行為雖然還在進行詳細調查,不過已經可以確認有人死于他走私的違法藥物,也有查到交易上形成的恩怨。

    就算本間沒有動手,這個人搞不好還是有一天會被誰殺掉,或者至少遲早會遭到警方逮捕才對。不過本間雖然有調查過東岡的違法行為,卻沒有找到充分的證據,就算向警方指控,恐怕調查行動也遲遲難有進展吧。因此甚至也有人認為多虧本間當時殺掉東岡,讓之后可能繼續出現的受害者人數減少了。

    從狀況看起來,本間應該會被判定為傷害致死或過度防衛,甚至可能被認同是正當防衛。如果他當時殺人后沒有逃亡而立刻自首,或許會讓狀況變得更有利,但也有人認為要求到那么冷靜的行動會不會太難了。就算是一間公司的經營人,本間也還只是三十出頭而已,如果殺人后能夠那么冷靜反而比較奇怪吧。

    即使讓事件就這樣結束,其實也沒什么問題。然而梶木卻怎么也無法釋懷。這是他長年來身為刑警的直覺,認為本間那段奇妙的供述背后會不會有什么內幕?如果就這樣送上法庭,會不會導致什么難以挽回的結果?就是這樣的感覺,讓他即使只有一個人也無法停止調查。

    事件本身還沒有結案。只要現在發現什么新的重要線索,或許就能說服搜查本部展開行動,也能重新對本間駿進行訊問調查。

    梶木現在正開車前往山間一條國道途中的某個休息站。那里并不是什么幻象,而是平常利用這條路的人們從以前就知道的場所。從東岡宗一的家前往鄰縣海邊的途中,唯一有擺放烏龍面販賣機的就是那個地點。在搜查會議上也有討論過,本間搞不好是到過那個休息站卻記憶錯誤了。

    然而那個休息站除了一臺烏龍面販賣機之外還有三臺飲料販賣機,而且擺放了十個人以上可以使用的桌椅。雖然建筑物外觀老舊,但怎么看都不像是鐵皮小屋,跟本間的供述內容完全不一樣。那臺烏龍面販賣機也只有提供天婦羅烏龍面,并沒有肉類的烏龍面。而且據說事件當晚并沒有人來補充過烏龍面。

    如果本間在凌晨十二點到過這間休息站,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會成立。因為這里距離案發現場太遠了。所以本間記憶錯誤的假說也就沒有繼續受到討論。

    梶木雖然會利用沒有排班或是空檔的時間重新調查事件內容,但遲遲沒有進展。今晚他決定開車前往那間休息站是為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線索,另外也是抱著一絲期待,認為如果有人會定期在星期日深夜利用那個休息站,搞不好就有看過本間的車子。

    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什么車子。車窗外一片黑暗,景色也一成不變。殺過人后行駛在這種路上,真的會握著方向盤作夢或是看見幻覺嗎?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車子前方看到了休息站的招牌,四周唯一綻放出人工光線的建筑物進入視野之中。梶木將車子停進那空蕩蕩的停車場。這停車場的面積雖然足夠容納十臺以上的車子,但現在除了梶木的車以外沒有其他車影。

    梶木接著下車。山林的樹木圍繞四周,再加上昏暗的光線,簡直就像來到了世界的盡頭。建筑物透出的燈光也一點都不亮,大概是螢光燈的壽命將盡了吧。

    雖然對于駕駛長距離的貨車司機來說,這種休息站都會設置洗手間很方便,但一般人應該不太會獨自一個人來到這種地方吧。這里實在太過寂靜,距離有人居住的地區又遠,要是遇上犯罪行為也沒人可以求救。手機訊號也不太穩定。

    梶木決定總之先進去休息站再說。雖然他心中不抱有過度的期待,不過自己一個人待在這樣與世隔絕的場所,或許也能想到什么跟平常不同的靈感吧。

    于是他打開橫拉式的滑門,踏入休息站內。結果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里面居然已經有人了。

    是個年輕的女孩。或許稱為「少女」比較貼切。長度不及肩膀的柔曲秀發呈現淡淡的顏色,外觀看起來相當年幼。頭戴一頂貝雷帽,身穿設計與裝飾有如西洋人偶的高貴服裝,坐在椅子上旁邊還放著一把紅色的拐杖。那樣一個女孩卻手握一雙免洗筷,正吃著裝在廉價塑膠碗中的烏龍面。表情看起來極為不悅,就算是兇惡的犯罪者搞不好都會被她嚇到。

    身為刑警的梶木雖然自認很少會感到動搖,但現場如此異樣的景象還是讓他忍不住愣在原地了。

    首先,這女孩出現在這場所本身就很奇怪。她怎么看都是個深閨大小姐,是裝在展示柜中的人偶。怎么會在大半夜的時間獨自一個人坐在這種深山中老舊的休息站?未免太格格不入了。

    而且休息站的停車場中除了梶木的車子以外沒有其他車輛。靠徒步走路不可能來到這種場所。周圍幾公里的范圍內也不知道有沒有什么住家。那么這女孩到底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如此可愛的女孩子為什么會一個人坐在這種地方?你肯定是這么想的吧。」

    女孩忽然把依舊不悅的視線看向梶木如此開口。

    「同時你也在想,她究竟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彷佛看穿梶木心中想法的女孩接著又說道。

    「而你現在又在思考,這女孩該不會是怪物『覺』對吧?」

    「這我倒是沒有在想。」

    梶木不禁疑惑「怪物覺是什么東西?」并如此回應,接著才想到那是一種妖怪的名字。根據他小時候聽過的記憶,那好像是會讀心術并攻擊對象的妖怪。

    但現實中根本不可能有那樣的存在。從那個女孩的角度來看,她見到梶木進入休息站后停下腳步注視著自己,應該就能推測出這點程度的心事。而且她既然可以辦到這點,就表示她實際上并沒有外觀看起來那么年幼。

    「哎呀,玩笑話就說到這邊。請你聽我說呀。」

    女孩憤憤不平地又繼續講了起來。

    「今晚我原本是坐男朋友開的車一起來,想要吃這里的自動販賣機賣的烏龍面。可是就在抵達這里的時候,男朋友的手機響了。」

    看來這女孩的年紀已經可以交到一個有駕照的男朋友了。

    「那電話是打工的地方打來的,說發生了只有我男友才知道詳情的管理問題,所以打電話來尋求指示。而我男友雖然想透過電話告訴對方怎么做,但這一帶的訊號實在太差,難以順利交談,因此男友決定要移動到收訊比較好的地方。」

    這下梶木也大致聽出狀況了。

    「結果我男友說『既然難得來了,你就待在這里吃烏龍面等我回來。』然后就丟下我一個人,自己開車走掉了。」

    所以停車場才沒有其他車子。

    「接著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他還沒回來,也沒有聯絡。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難道他都不會擔心嗎?」

    確實,就算不是深夜也不應該把這樣可以說是長相可愛的女孩子丟在這種場所。那個男友與其說是無情,甚至讓人覺得根本是在故意欺負女朋友。

    走向休息站深處的梶木雖然臉上露出苦笑,但內心其實難以相信女孩說的話全部都是真的。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你看起來倒是對我完全沒有戒心的樣子啊。」

    梶木的長相形容得再好聽也算不上親切,體格也很有壓迫感。應該屬于讓人不會想要在車站候車室之類的場所兩人獨處的類型吧。

    但女孩卻用鼻子哼了一聲,握著免洗筷夾起烏龍面。

    「我可沒有做過什么需要對刑警先生抱持警戒的虧心事。」

    梶木不禁又停下動作。

    「為什么你會覺得我是刑警?」

    「因為你散發出來的氛圍就像個刑警。難道我猜錯了?」

    女孩泰然地如此回應。梶木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決定老實承認了。

    「是沒猜錯。」

    「那么我就不需要抱持警戒啦。」

    女孩用小嘴吸起烏龍面。她用筷的動作輕柔,坐姿也端正,感受得出來家教良好。但也因此與這樣的場所更顯得格格不入。烏龍面的自動販賣機似乎有不少隱藏的愛好者,難道這女孩也一反外觀的形象,有那樣的興趣嗎?不過就算是跟男朋友一起來,也用不著挑這種深夜時段才是。

    梶木轉頭環顧屋內。建筑物深處有一臺烏龍面販賣機,旁邊還有三臺寶特瓶或罐裝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如果會把這樣的空間誤看成只有一臺烏龍面販賣機,應該是心理狀態非常混亂吧。

    打算在這里待上一段時間的梶木為了買一碗烏龍面而走向那臺自動販賣機,可是就在通過那女孩旁邊之后,忽然從背后傳來愉快的聲音:

    「說到烏龍面販賣機,在某個事件中跟不在場證明扯上了關系呢。」

    梶木反射性地轉回頭。在本間的事件中,關于烏龍面販賣機的部分由于不確定的要素太多,所以警方并沒有告訴過新聞媒體。雖然也有媒體透過獨自的手段獲得情報,但或許是覺得難以處理或是整起事件過于無聊的緣故,目前還沒有被報導出來。

    女孩豎起免洗筷,與梶木對上視線。

    「我認識事件的相關人物,而據說被警方視為犯人的一名叫本間的人物,在事件當晚利用過一臺都市傳說中描述為幻象的烏龍面販賣機,如果這件事情能夠獲得證實,他的不在場證明似乎就能成立的樣子。對刑警先生來說這應該是自己業界內的事情吧?請問你有聽說過什么嗎?」

    難道是警方關系人覺得反正案件已經幾乎得出結論了,就當成一樁「有點奇妙的事件」私底下告訴了朋友嗎?還是本間駿的相關人物講出去的?然后這女孩會剛好向參與事件調查的梶木提起這件事情,是偶然嗎?雖然烏龍面販賣機跟刑警的組合會讓人產生聯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是了。

    梶木一方面為了試探女孩的用意,慎重回答:

    「我是聽過幻象烏龍面販賣機的都市傳說,不過關于那起事件我就不清楚了。畢竟即便是同一個管轄區域中發生的案件,有時候也會有完全不知情的狀況啊。」

    「原來是這樣。哎呀,反正那起事件好像已經幾乎獲得解決,本間先生也承認自己殺人了。警方總不可能會認真去在意他『有利用過都市傳說中描述的自動販賣機』這種話吧。而且那奇妙的不在場證明主張其實也不是什么復雜的謎團嘛。」

    「你這么說是什么意思?」

    因為女孩講得實在太輕松,讓梶木忍不住語氣銳利地如此回問了。居然能夠把梶木感到如此頭大的問題講得彷佛不算什么事情,難道她有從關系人口中得到什么特別的情報嗎?梶木雖然一時緊張自己會不會口氣太嚇人,不過女孩卻一點也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感覺,用免洗筷在半空中畫著圓說道:

    「那其實并不是本間先生做了什么偽裝不在場證明的手腳,而是受害人原本為了殺害本間先生而預先準備好偽裝的不在場證明,可是卻遭到反擊而被殺死,結果讓本間先生有了本來不應該會有的不在場證明。只要這樣思考就能說明那個謎團了。雖然我認識的人并沒有告訴我很詳細的內容,但據說受害人的推定死亡時間有頗大的一段范圍,或許是只要有共犯就能偽裝不在場證明的感覺吧。」

    梶木緊繃的身體頓時放松了幾分。

    「很難講。誰曉得那個不在場證明真的實行起來有沒有問題?」

    披薩的外送員是共犯,透過讓警方誤判進食后的經過時間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其實梶木也想過,但以一個計畫來說難以否認過于勉強。即使調查那個外送員也找不出任何與受害者之間的關系,很難讓人覺得計畫真的有被實行過。就算假設那個外送員真的是共犯,正常來講應該會用更單純的方式為不在場證明作偽證才對。這女孩的思考太膚淺了。

    「更重要的是,照你這樣講不就表示那個叫本間的犯人真的利用過虛構故事中描述的自動販賣機了嗎?那種明明不存在的自動販賣機要怎么利用?」

    犯人會特地搬出虛構的都市傳說內容成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是不是代表背后隱藏了什么意義?這就是梶木感到在意的地方。雖然訊問時的結論是本間大概作了什么夢,但本間在描述的時候感覺并不是像夢境那樣模糊的記憶。梶木認為本間要不是講的都是真話,否則就是他抱著某種目的講出了那些話。

    女孩這時用同情似的眼神看向梶木。

    「所以說本間先生其實并沒有利用過吧。他所主張的時間或地點不是幾乎都是假的嗎?」

    梶木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女孩這句發言的意思,但停了一拍后便發現女孩所提出的會不會就是梶木最想知道的本質,于是開口問道:

    「那么本間為什么要撒那種謊?」

    女孩將外皮已經徹底被湯泡爛的天婦羅夾到口中,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因為本間先生想要偽裝出『受害人預先準備了假的不在場證明可是卻遭到反擊而被殺死』這樣的狀況呀。為了這個目的,他必須提出一個警方無法明確證明是否存在的不在場證明。」

    梶木把手邊的一張椅子拉過來,與女孩保持一段距離坐下身子。因為梶木還不清楚這女孩的真實身分究竟是什么,而直覺告訴他不要太靠近對方會比較好。

    然而他怎么也無法忽視女孩講出口的話。

    女孩把碗端到嘴前,喝了一口湯之后才說明起來:

    「警方似乎表示本間先生是被人從背后攻擊,在進行抵抗的時候不小心把對方殺掉了。因此罪名可能會是傷害致死、正當防衛或過度防衛。然而狀況上很難全面認同是正當防衛,即使判為傷害致死也很難講會不會得到緩刑。畢竟當時受害者也可能并沒有殺意,只是一時情緒激動而動手打人而已。然而如果這時候出現證據顯示『受害人有事先計畫要偽造不在場證明』,判決又會變得如何呢?」

    那種證據有可能存在嗎?在梶木思考答案之前,女孩就先開口說道:

    「例如說,要是法庭上出現一名共犯,作證說自己是因為被受害人握有把柄,不得不答應協助受害人偽造不在場證明,狀況又會變得怎么樣?而且那個共犯被握住的把柄關系到他自己的犯罪行為,因此他害怕被警方發現,而在調查階段時不敢把這件事情講出來的話呢?」

    所謂的共犯就是披薩的外送員。跟那外送員有關的不在場證明偽造計畫內容非常走險,因此梶木原本排除了那樣的可能性。然而要是那個外送員實際現身如此作證,梶木也就不得不相信東岡宗一真的計畫了那樣走險的偽裝手腳。畢竟罪犯不一定都會想到聰明的計畫。

    「那么那個共犯為什么到了法庭上才特地站出來作證?」

    「就算是因為被人握有把柄,但自己參與了殺害本間先生的計畫也是事實,所以難以承受良心的苛責而決定出面了。這樣的理由如何呢?」

    雖然很老調,但以理由來說也足夠了。

    女孩接著露出微笑。

    「而且既然是在公開對自己不利的內容為前提之下所說的證詞,可信度自然就會比較高。如此一來法庭上就會認定受害者真的有準備偽造不在場證明,并計畫殺害本間先生。也就是說受害者對本間先生的殺意得以被證明了。」

    殺意。說明東岡宗一是企圖殺害本間駿卻遭到反擊而喪命的決定性證據。

    梶木忍不住叫出口:

    「要是在法庭上證明了受害者帶有殺意,法官認同是正當防衛的可能性就會提高了!」

    目的其實很簡單。犯人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進行造假。

    「也就是說,那個共犯其實并不是受害者的共犯,而是本間的共犯嗎?」

    「是的。他偽裝是受害者的共犯,但實際上卻是犯人的共犯。」

    梶木雖然對眼前這個吸著烏龍面的女孩感到疑惑,卻還是不禁被對方的說明吸引。總覺得自己心中原本感到不對勁的部分總算被擺放到正確的位置了。

    「若是這樣,整起事件的構圖就會完全改變了啊。如果是為了讓正當防衛成立而預先準備好共犯……」

    「就表示本間先生的殺人并非偶發,而是計畫性的行為了。」

    本間有什么計畫性殺害東岡的動機嗎?有。

    他沒能掌握東岡進行走私的證據,無法立刻阻止那樣的不法行為。可是已經因為那個不法行為鬧出了人命,那么本間也有可能基于正義感而狠下心選擇直接殺掉東岡。如果犧牲者之中有本間的關系人,這個動機就會更強烈。

    于是本間擬定計畫打死了東岡,并且假造出「東岡害怕自己的不法行為遭到告發而決定殺人滅口,卻遭到反擊而喪命」的狀況。訂披薩的時候只要用東岡的手機打電話就好,而從東岡胃中發現的披薩也可能是本間事先買好帶到他家給他吃下的東西。

    「但是就算不用準備那樣的共犯跟假的不在場證明偽裝計畫,本間只要偽裝成受害人是遭到反擊殺害,在法庭上至少獲判緩刑的可能性不是就很高了嗎?」

    「那樣的狀況當然最好,可是不確實。因此準備一個作證不在場證明偽裝計畫的共犯可以說是一種保險手段吧。也就是當法庭上的走向、檢察官的方針感覺會讓判決變得比較重的時候可以利用的一張秘密王牌。如果什么都沒做就感覺判決會比較輕,那么就不需要那個共犯出面了。」

    要一直逃避警方的追捕是很困難的事情,對精神上的負擔肯定也很大。那么故意被警方逮捕之后靠較輕的判決撐過局面也是一種手段。如果能獲判緩刑就根本不用坐牢,而且只要一度判決定案就不會再因為同一項罪受罰了。

    不是逃避警方逮捕的方法,而是被逮捕之后的策略才是最佳手段。而且還是兩階段式的安全策略。

    「所以他才主張了利用都市傳說、警方無法進行確認的不在場證明嗎?」

    「是的。如果是內容清楚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搞不好警方在詳細檢證的時候會發現什么紕漏或矛盾。畢竟假的不在場證明偽裝計畫在內容上應該相當勉強,所以犯人肯定不希望在警方調查的階段就注意到那個計畫并深入調查。最好是讓警方不會把不在場證明視為問題點。可是又要制造出『因為受害者計畫偽造不在場證明,所以讓本間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了』這樣的狀況,因此本間還是必須姑且主張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才行。正因為他在接受訊問時有主張過不在場證明,所以當說明那個不在場證明為何得以成立的解答被提出來的時候就更能有效地讓人留下印象。」

    所以本間才會姑且主張那種警方無從調查、連能否成立都不確實的奇妙不在場證明嗎?然后在法庭上當判決可能變得對他不利的時候,再讓共犯出來作證,使奇妙的不在場證明之謎獲得解答。藉由「原來是因為大家不知道受害者的偽裝計畫,才讓狀況看起來那么奇妙啊」的恍然大悟心理,使得共犯的證詞更加容易被人相信。

    而能夠讓警方不會加以重視但依然會留下「可能有不在場證明」印象的,就是與都市傳說中的烏龍面販賣機補貨員講過話的那段主張。想當然,遇上都市傳說的主張不可能在法庭上成為證據,可是依然能夠成為一種操作印象的要素。至于內容究竟是不是真的,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如果是這樣,那個本間的共犯到底是什么立場的人物?他不但會被當成受害者的共犯,連關系到自己把柄的犯罪行為都會遭到追究喔?就算那所謂的把柄只是為了讓大家覺得他真的是受害者的共犯而虛構出來的內容也一樣。」

    如果這點被警方發現是謊言,他身為受害者共犯的前提也就會隨之消失。因此他必須裝得煞有其事,真的被追究罪行才行。

    「畢竟那個受害者到處結怨,甚至還鬧過人命的樣子。如果是那個犧牲者的關系人,應該就會樂意協助本間先生的計畫吧?畢竟本間先生代替自己殺掉了仇人,而自己作偽證可以減輕本間先生的罪刑,那么抗拒心應該也會比較低才對。而且被追究的罪名也不算重,搞不好同樣可以獲得緩刑喔?」

    女孩針對這點也有仔細考慮過。

    基于良心苛責而主動出面作證的人,想必罪刑也不會被判得太重。而且本間最后并沒有被殺害,因此共犯也可能不需要實際服刑。

    被當成是東岡宗一實行的偽裝計畫之所以在內容上會那么勉強,恐怕也是為了事后讓共犯在法庭上出面作證,可是又要讓罪名不會過重,在各種調整之下形成的結果吧。畢竟要捏造出一個跟不在場證明扯上關系的存在,可是在警方調查的階段又不會被懷疑是偽造不在場證明的共犯,那么偽裝計畫本身自然就會變得比較勉強了。

    梶木對于自己的疏忽不禁感到懊惱。

    他在針對不在場證明進行調查的時候,雖然懷疑過披薩外送員與東岡之間的關系,但完全沒有想過與本間之間的關系。也沒有調查過那個外送員是不是受過東岡直接或間接傷害而對他懷恨在心的人物。畢竟那樣的人不可能會成為東岡的共犯,所以梶木就沒有加以考慮了。

    另外,本間提過自己殺人之后在腦袋混亂之下逃離了現場,但這段供述也是謊言了。雖然不要選擇逃跑而乖乖自首可以讓罪刑較輕,但那樣冷靜的行動搞不好反而會讓警方懷疑他一連串的行為是有計畫性的犯行。因此他為了營造出自己是不經意殺了人而感到慌張的感覺,就沒有立刻出面自首,而選擇了「逃離現場」這種乍看之下對自己不利的行動。為了讓事件背后真正的計畫不要被警方察覺,故意采取了不算適切的行動。

    女孩將烏龍面連湯汁一起全部吃完后,做出總結:

    「這就是奇妙的不在場證明被提出來的理由了。」

    對于女孩的總結,梶木忍不住呢喃:

    「怎么會這樣。警方居然漏看了這樣計畫性的殺人行為嗎!」

    女孩的說明讓事件中的各種疑點都找到了適切的位置。雖然并不能因此就貿然下結論,但至少得出了清楚的調查方向。這跟單純根據直覺在行動是完全不一樣的。現在可不是繼續待在這種偏僻山中的時候啊。

    梶木趕緊準備起身離開,但女孩雖沒有制止卻語氣溫和地說道:

    「不過并沒有證據喔。這段假說只是說明了那個不在場證明的奇怪之處而已。」

    「但除此之外又能怎么解釋那樣奇怪的不在場證明?」

    女孩稍微歪了一下頭,唯有表情很認真地回答:

    「或許那個幻象烏龍面販賣機其實真的存在,而那個場所是異界。進入那個異界再出來的人會在現實世界中直接跳躍將近上百公里的距離,就是因為發生這樣的現象,使得不在場證明得以成立了。這樣想應該也可以解釋吧?」

    「怎么可能會有那樣不可思議的現象。」

    至少梶木并沒有遇過那樣的事情。

    「很難講喔。這世上本來就充滿各種不可思議呀。」

    女孩握著拐杖站起身子,將塑膠碗與免洗筷拿到指定的地方丟棄。雖然她走路的樣子很自然,不過從拄拐杖的方式看起來應該有哪一只腳不自由吧。

    就在梶木如此觀察的時候,女孩將視線望向他。

    「刑警先生,你想想看,我會在這地方不是就很不可思議嗎?」

    「你不是說過你是被男友丟在這里的?」

    梶木雖然如此回應,但心中忽然變得靜不下來了。這女孩究竟是什么立場的人物?對梶木忽然提起他正好在調查的事件,而且有如魔術師從帽子中變出兔子一樣提出了有說服力的假說。世上真的會有如此湊巧的偶然嗎?

    更何況,現實中會有男人把如此嬌弱且身體似乎不自由的女孩子丟在深山中嗎?會有那么惡質的男人在這種時間把自己的女朋友帶到這種場所來嗎?

    「你現在心中肯定在想,現實中會有男朋友把如此可愛的女朋友丟在這種地方遲遲不回來嗎?會有那么惡質的情人嗎?」

    女孩再次彷佛看穿梶木的想法般淺淺一笑。雖然這同樣也是透過推理可以想到的內容,但梶木心中毛骨悚然的感覺還是變得更加強烈了。

    結果女孩又一臉怨恨地接著說道:

    「不,雖然那樣的情人真的存在就是了。實在很恐怖呢。比起幽靈或妖怪,現實世界其實更加可怕、更加驚悚呀。」

    居然真的存在嗎?如果是那樣,乾脆跟那種男人分手比較好吧。梶木雖然想如此勸告對方,但這女孩一反稚氣的外觀,腦袋非常聰明,而且還全身散發出神秘的氛圍。搞不好其實是那個男人受到這女孩糾纏,巴不得跟她分手才會做出這種像在欺負人的行為。

    女孩將貝雷帽重新戴好,走向出口的同時用關心梶木的態度說道:

    「你如果要把我的假說告訴負責調查本間先生那起事件的人員,我是不會介意啦。不過聽說那個受害人是個遲早被誰殺掉都不奇怪的人物。如果只是讓犯人的罪刑稍微減輕一點,就容忍一下又有什么關系呢?這樣不是也算一種正義嗎?」

    「究竟是不是正義,并不是個人可以擅自決定的事情。」

    梶木語氣強硬地反駁站在門口的女孩。不根據法律而是個人擅自決定對方的罪名輕重并犯下殺人行為,這絕對不是什么好事。

    結果女孩忽然露出從她幼小的臉蛋難以想像的銳利眼神。

    「那么基于個人的執著而在單獨進行調查的你,難道就不算擅自決定正義嗎?搞不好有人因為你這樣的行為蒙受困擾喔?」

    那眼神讓梶木頓時全身僵硬,不過這女孩的發言更讓他無法忽視。為什么女孩會知道梶木在單獨進行調查的事情?

    女孩拉開出口的滑門,并轉回身子露出優雅的微笑。

    「如果對不可思議的事情視而不見,將可能讓一切變得徒勞無功喔。」

    接著行了一禮后,女孩便走出休息站,把門關上。

    梶木不禁坐在椅子上愣了一段時間,但又趕緊沖向出口,彷佛要撞破門板似地追到屋外。

    「喂!你等一下!」

    然而休息站空蕩蕩的昏暗屋外看不到那女孩的身影。在停車場另一側的道路看起來也沒有車子經過的感覺。

    就算周圍再怎么暗,剛才那一小段時間應該也不至于讓拄著拐杖走路的小女孩遠離到看不見的距離才對。也沒聽到什么汽車引擎的聲音或是快步奔跑的聲響才對。

    梶木不禁全身冒出冷汗。

    那女孩真的存在過嗎?現場確實有留下痕跡,顯示女孩吃過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烏龍面。那女孩剛才有暗示過,名叫「覺」的妖怪。

    梶木立刻否定涌上心頭的想法。或許是那女孩意外地動作敏捷,走到路上又剛好遇到男友開車回來,所以就搭上車子離開了。或者是梶木坐在椅子上發愣的時間其實比他自己想的還要久,所以太晚追那女孩了。這才不是什么不可思議的現象。應該不是才對。

    他接著又搖搖頭。那女孩是什么存在并不重要。重點是女孩提出的假說值得檢證。

    梶木轉回頭看向自己剛剛沖出來的休息站,但總覺得再回到里面會讓人很毛,于是決定要盡快開始對本間進行調查而走向自己的車子。

    雖然女孩的假說有說服力,但現在就告訴周圍的人應該還很危險。因此梶木決定在查到決定性的證據或疑點之前暫時還是保持獨自行動了。

    「九郎學長,雖然到最后是靠我自己勉強解決了,但你這么欺負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行駛于昏暗國道的車子中,系著安全帶坐在副駕駛座的巖永琴子,從剛才就不斷用她拐杖的握把部分戳著坐在駕駛座手握方向盤的九郎的大腿。這一方面也是為了表明自己心情非常不好的意思。

    九郎露出由衷道歉似的表情,開口回應:

    「抱歉。這次完全是難以避免的狀況啊。」

    「『這次是』的意思是說你過去有存心故意欺負過我是嗎?」

    「是有過幾次啦。」

    「給我道歉。給我道歉。」

    巖永這次拿拐杖前端用力戳著九郎的臉頰。雖然九郎露出感到很煩的表情,但或許是最起碼有感到愧疚的緣故,并沒有做出抵抗。

    巖永從妖怪們口中得到情報說今晚梶木刑警會來到那間休息站,因此坐著九郎駕駛的車子預先來到休息站等人。而當初的預定計畫本來是巖永和九郎假裝是男女朋友聊天討論關于本間的事件,吸引梶木注意后提出假說。

    然而在梶木到來之前,九郎忽然接到自己打工的地方打來的電話,接著就跟巖永告訴梶木的內容差不多了。而巖永之所以會獨自留在休息站,是為了避免在兩人離開的這段期間,萬一梶木來到休息站而沒能碰到面,因此是在同意之下那么做的。但九郎回來得太晚也是事實。據說是打工處發生的問題遲遲無法獲得解決的樣子。

    因為這樣的狀況,讓巖永只好靠即興演出吸引梶木的注意,自己一個人完成預定的計畫了。而她走出休息站后夠立刻消失蹤影,是因為她為了保險起見,事先指示在屋頂上待命的飛天妖怪抱著她飛走的緣故。如此一來應該多多少少可以讓梶木刑警覺得世界上或許真的有所謂不可思議的現象吧。然后巖永就讓妖怪把自己送到九郎車上,兩人便踏上了歸途。

    「那位刑警今后不會再跟幻象的烏龍面販賣機扯上關系了嗎?」

    九郎似乎有點擔心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失誤導致壞影響的樣子。

    巖永則是對他揮了揮手掌。

    「不需要擔心。在我提出的假說中,本間先生遇上幻象的烏龍面販賣機那段供述變成是他故意撒的謊。也就是說針對這點再怎么調查都不可能查出什么結果,也沒有必要去理會。而且今后刑警先生應該會把時間花在調查披薩外送員與本間先生之間的關系,或是尋找偽裝犯行現場的證據吧,根本就沒空跑到會遇上烏龍面販賣機的那片地區呀。」

    「可是這下等于誣告本間先生是計畫性殺人了,會不會不太好啊?」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讓不幸成為殺人犯的本間又背負冤罪,或許會害他在接受訊問上增加一些負擔。然而巖永的假說打從一開始就是不通的。

    「那假說完全是在騙人,因此不管怎么調查,別說是證據了,甚至連加深嫌疑的要素都不可能查得出來。在那樣的階段下,那位刑警先生也很難將情報告訴搜查本部,想必也不會發展為更大的調查行動。而且為了避免讓共犯起戒心,他應該也會注意不讓情報被新聞媒體掌握才對。」

    如此一來媒體就不會有什么動作,也就不會引起騷動了。

    「因此本間先生的狀況不會有什么改變,即使在法庭上遭判較重的罪刑也不會有證人跳出來逆轉局勢。到時候那位刑警也會明白假說其實是錯的了。」

    「那之后又會怎么樣?」

    「不會怎么樣。搜查本部會解散,媒體也會對事件失去興趣。案件會完全脫離梶木刑警的管轄范圍,也不會形成回頭追究疑點的狀況了。由于我消失蹤影的方式很離奇,搞不好他也會感覺烏龍面販賣機是什么怪異現象,認為自己不應該再繼續深入其中,而把整起事情都封印在自己心中吧。」

    假設法庭真的做出正當防衛或緩刑的判決,使梶木刑警更加深懷疑,他也找不出任何證據,最后只能選擇放棄。

    到時候貍貓妖怪們應該也已經改變了可以遇上烏龍面販賣機的區域,就更可以放心了。把刑警趕走幾個月的任務可說是順利達成。

    巖永放下拐杖,將全身靠到椅背上。雖然心中對九郎的不滿還很多,但至少今晚的預定計畫已經結束了。

    「這下問題就獲得解決啦。真是一場糟糕的遠行呢。哎呀,不過那臺自動販賣機的烏龍面還頗好吃的就是了。」

    「我倒是沒有吃到啊。」

    「誰叫你平日不積點陰德。」

    被講成這樣,九郎似乎也難以接受的樣子,于是一臉抗議地回應:

    「今天真的是遇上難以避免的狀況好嗎?我本來也想快點趕回去啊。」

    「所以說你如果平日有多積點陰德,現在就不需要講那些藉口啦。」

    畢竟這次是九郎有錯,他再怎么反駁都沒有意義。但如果巖永繼續挖苦下去,也只會讓車上的氣氛變差而已。

    「那么做為處罰,請你舉出二十個喜歡我的部分,這樣我就原諒你。如果你要舉我的閨房技術也可以喔。」

    雖然把這種事情當成處罰也讓巖永覺得有點不爽,但無奈九郎感覺就是會對這種事情感到討厭。

    可是不料九郎也沒多想就舉出了第一點:

    「這個嘛,像你完全不會下功夫讓我喜歡,那種絕不改變自己的態度就讓我頗有好感喔。」

    「你這是拐彎抹角在諷刺我吧!」

    雖然巖永確實沒有改變自己符合九郎喜好的意思,但那是因為她判斷自己挑戰那種不可能的事情只會白費力氣,所以才反過來要求九郎改善而已。應該沒有道理要接受指責才對。

    九郎接著嘆了一口氣,打著方向盤并講出了這樣一段話:

    「或許你無法相信,但就算你有可能哪一天會拋棄我,我也絕不可能反過來拋棄你的。你就保持現在的你沒有關系。」

    「不不不,能不能請你把問題放在自己為什么要做出可能被我拋棄的行為上呀?」

    究竟這個男人要到什么時候才能變成無可挑剔的男朋友?

    總之這下還剩十九個。巖永只能期待著九郎能舉出什么比較像樣的部分,并將左眼 望向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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